中国妇女报全媒体记者 高越
在山东省惠民县毛刘村幸福河畔小区，92岁的毛世昌在家里看着电视，胸前挂着一个醒目的红色大按钮，屋内还摆放着站立扶手架和轮椅。
“这都是去年政府给做的适老化改造，真是帮了大忙了。”陪在父亲身边的毛洪岭70岁了，他感慨道，父亲年纪大了，生活无法自理，兄弟四人轮流照料，“一步都离不开人”。
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随着城镇化推进，青壮年劳动力外流，农村失能老人养老问题愈发凸显。惠民县是农业大县，16万老人中，农村老人占了绝大多数。于是，当地推出适老化改造、医养结合等一系列举措，试图破解这道民生难题。
居家改造送上安全守护
“即使偶尔有事不在家，我们也能放心了。”毛洪岭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居家监控的实时画面，“老人胸前的红色按钮，一按就会自动给我们兄弟几个打电话，特别有安全感。”
从2022年起，惠民县开始对经济困难的失能老年人进行适老化改造，陆续扩展到特困供养失能老人、90周岁以上失能老人及百岁老人群体等。
改造内容包括卧室建设、如厕洗浴设备和智能化设备配备等，着力打造适老化改造示范场景，推动适老化改造市场化发展，助力银发经济。
“农村老人多烧煤取暖，一旦发生火灾，烟雾报警器可及时报警定位。”惠民县适老化改造体验中心负责人张胜男介绍，当地已完成3942户适老化改造，均实行“一户一评估”，定制合理方案。
不仅是适老化改造，失能老人还能享受居家护理员上门服务。除助医、助行、助餐等基础服务外，针对农村老人的服务也会因地制宜。有时护理员会顺手帮老人捎买酱油醋，到老人家里包饺子给老人尝尝；有些老人则希望护理员能帮忙拆洗被褥、除草、砸煤等。
这些居家护理员以40～50岁的农村女性为主，乡镇就近聘用，他们驾驶电动三轮车或电动车穿梭乡村，按失能等级提供差异化上门服务，轻度、中度失能老人每月上门4次，重度失能老人每月6次。公司还会定期电话回访，记录汇总老人的服务体验。
医养结合为失能老人托底
尽管如此，居家养老的服务能力终究有限，对于缺乏家人照料的失能老人而言，及时、专业的医疗保障，才是他们安度晚年最迫切的需求。
在众康养老护理康复中心，嵌入式医养结合模式正在为失能老人带来全方位保障。惠民县人民医院在此设立科室，派驻医生、护士提供24小时医疗服务，此外，还配备2辆救护车，用于体检转送和重症转诊，形成“小病不出机构、大病绿色通道转诊”的闭环。
众康养老护理康复中心现有110名老人，其中80%是农村老人。在这里，老人们不仅饮食起居规律，还可以定期参加各类活动，如包粽子、做月饼等，精神需求也得到满足。
85岁的李延俊两年前慕名前来，“以前我多种疾病缠身，北京、济南的医院都跑过，医生都建议‘三分治七分养’，这里的医养服务让我身体和精神状态都越来越好。”
“养老工作，得有爱心才行。”60岁的养老护理员李守林正俯在病床前忙活，为失能老人们打扫卫生、剪指甲、理发等。停下手中的活儿歇口气时，李守林话语朴实，“我身子骨还硬朗，想要为需要帮助的老人献一份爱心。”
在隔壁病房，遇到有老人不肯吃饭，53岁的冯玉玲就会跟老人唠家常或者唱歌给他们听。“我干的就是替天下儿女尽孝的活儿。”冯玉玲笑着说。
团队里还有个年轻面孔格外受老人们欢迎，21岁的董浩博刚从滨州职业学院智慧健康养老服务与管理专业毕业，帮老人翻身擦身、处理污物……他从不嫌脏怕累。“很多老人身边没人陪，我想多给他们添点儿温暖。”董浩博说。
众康养老护理康复中心院长钟靖表示，护理员们都是经过系统培训考核后持证上岗，中心有自主评价资质，如今已经培训了300多人次。同时，针对失能老人的安全保障，中心还搭建了智慧养老平台，能在保护隐私的前提下实时预警异常。
前段时间，82岁的李宝堂在家意外骨折导致失能，刚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有压疮，机构为他进行了针对性治疗，其84岁高龄的妻子温景玉卸下了长期照料的重担。
“在家里就我们俩，儿子在外地工作，孩子心疼我，让我来这儿享福。”温景玉说，“以前我心脏不好，有时候会心慌、头晕，在家只能硬扛着，在这里能得到及时治疗，看病方便多了。”
未竟的农村养老之路
在惠民县社会福利中心，这里聚集了所有乡镇的重度失能五保老人，县人民医院直接派驻医护团队，为老人开通绿色通道，重症老人不需挂号就能直接住院。中心还为老人常态化开展艾灸、针灸及各类理疗服务，每晚护理人员按医嘱为老人进行药浴泡脚。
“我们这里76名入住老人中，51名是重度失能，占比67%。”惠民县社会福利中心院长张辉介绍，县民政局每年都会对全县特困老人进行评估，重度失能及以上的特困老人在其自愿的前提下可以入住县社会福利中心。
服务在完善，但还是有一些老人不愿来，许多农村老人觉得，入住养老院就是“无人赡养”，会被村里人笑话。无直系亲属的老人，则更担心身后事，怕没人送终、丧葬乏人料理、不能体面地离开。
这种顾虑，像一道无形的墙，挡在他们和养老服务之间。
众康养老护理康复中心曾接收过一名特殊的五保失能老人：他常年帮哥哥放羊，甚至与羊群同住，哥哥靠照料他同时领取其特困人员救助金，若老人入住养老院，补贴需转交机构，哥哥因此便拒管其身后事。
经多方协调，老人才入住，却仍为身后事忧心。“老人弥留之际，总在我手心画圈点点，后来我才明白，是想让我们帮忙料理后事。”钟靖说。
正是这份临终牵挂，促成了一项暖心政策的出台。县民政局联合县发改局印发《关于核定公益性公墓收费标准的通知》，为所有无安葬去处的特困老人免费提供公益性公墓。最终，这位老人在离世后得以体面安葬，了却了生前牵挂。
“惠民县在尽可能地减轻老人负担。”惠民县民政局养老科科长侯敬康说，县慈善总会专门投入60万元慈善资金，专项购买医疗兜底保障保险确保特困供养人员免费就医诊疗。特困老人住院费用可以全抵，其他老人则通过长护险报销，消费券补贴40%等优惠政策享受养老服务。
但基层农村养老依旧存在一些困难，比如服务队伍薄弱，农村空心化、老龄化问题叠加，村里有文化有素养的青壮年少，人手不够等，个别农村还存在特困老人的亲戚为占有补贴，阻挠老人入住养老院的情况。
为破解这些难题，侯敬康介绍，当地计划吸收退休老干部、老党员、老教师等参与，探索互助养老模式。“我们想要依托老年协会建立积分池，引导低龄老人为高龄或失能老人提供服务，积分可兑换米面油等物资，也能抵扣未来养老服务时长，进一步壮大养老服务队伍。”
在惠民县，医养机构的病床、穿梭乡间的护理员、适老化的智能改造，正一点点驱散农村失能老人晚年的孤单与无助。
无论是观念的破冰，还是队伍的壮大，农村失能老人养老或许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那些病床上及时送来的药品、餐桌旁的欢笑与歌声，已在乡土间点亮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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